【字体:
《李岚清教育访谈录》节选之六 杨凌:新型农业科技城
日期:2003年12月23日     

  

   记者:记得1996年第一次随您去杨凌考察西北农业大学,那时的杨凌只是西部一个农村。1997年国务院决定建设杨凌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经过短短6年时间,杨凌已初步变成了现代化的农业科技城。这一决策的出发点和过程是怎样的?

  李岚清:1996年我同国家教委、国家科委等部门的领导同志去陕西杨凌,主要是考察西北农业大学和中科院水土保持研究所。在考察过程中,我了解到杨凌不仅有西北农业大学和中科院的水保所,还有10个有关农林的学校和科研所,4000多名科教人员,所以当地人把它叫做“农业科技城”。当时地方同志向我反映的最突出的问题,就是这里环境太差、设施破旧、经费短缺、人才大量流失。特别是有两件事使我深受震动:西北植物所有一位研究人员的妻子难产,由于当地医疗条件差,无法进行手术,只好往西安送,但在途中就不治身亡了。中国工程院院士、原西北农业大学教授赵洪璋同志因患感冒引起心脏病发作,送到杨凌区医院,因医疗设备不能正常工作,以致丧失抢救时机,在转院西安途中不幸病故。我对长期在如此艰苦的环境下坚持教学和科研工作的同志们深表敬意,同时也深感歉疚。当时他们把杨凌称为“农业科技城”,但在我看来这个“城”完全是名不副实的。记得当时我对那里的同志们讲,若要把“城”改为“乡”,倒是更确切一点。我国是一个干旱、半干旱地区广大的国家,有这样一支高等农业教育和科技力量,对我国改善和发展干旱、半干旱农林畜牧业是非常需要的,也是非常重要的。关键的问题是怎样能够留住人才和这一支力量,并充分发挥他们的作用。

  我当即与一同来的有关部门负责人及当地的领导同志研究这个问题,感到首先需要把这个“乡”变成“城”。第一步的工作是要建设和完善城市必要的基础设施,创造一个适合学习、工作和生活的小环境。特别是要办一个现代化的医院和一所优质的中学,使广大科教人员有地方看病,使他们的子女能受到良好的基础教育。西部地区虽然总的生活水平一时还很难赶上东部发达地区,但西部地区土地便宜,住房建设成本要比东部地区便宜许多,这就有可能为科教人员建造更好的住房来改善他们的生活条件。在考察中,我们也发现,一方面投入严重不足;另一方面同样存在“小而全”“大而全”、低水平重复建设、浪费资源等现象。10个教学和科研单位,从教学、科研到“办社会”,各搞一摊,低水平重复。例如,我考察了3家农科单位,都在研究小麦育种,各有一套人马、设备,工作重复,不能互补。一方面,西部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林畜牧业需要大量先进科技成果去改进、提高和发展,另一方面,农业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的成果又出不了门,下不了农村,进不了市场。因此,要开发杨凌,必须整合教学科研力量,将10个教学和科研单位的宝贵人力和物力加以整合。最好的办法是在西北农业大学的基础上,组建一所农科教、产学研紧密结合的新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实现科教资源的合理配置和充分利用,使国家的投入发挥较高效益。同时,通过实施科研体制改革,使科技成果能迅速走向市场,变成现实生产力,把杨凌开发建设成一个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这些思路得到陕西省委、省政府的高度认同。接着,他们向国务院正式提出了报告,并获得批准。

  1997年,杨凌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开始建设。江泽民同志对杨凌示范区的建设寄予殷切的希望,要求示范区“努力研究和应用科技成果,为我国的农业现代化作贡献”。6年来,我和国务院有关部门的领导同志每年都要去一次杨凌,对那里的工作进行考察、调研和指导,并解决建设发展中存在的问题。示范区每年都有明显的变化。现在我们终于看到,杨凌已由一个落后的农村变成了一个初具规模的现代化小城镇。在城市基础设施建设、高新技术产业化、农科教结合、产学研结合、科教体制改革、旱作农林畜牧业、广泛吸引人才、行政管理体制改革、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建设、扩大对外开放等方面,都取得了显著的进展。特别是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这个龙头带动下,开始形成了以农林畜牧业良种、生物技术、节水灌溉、水土保持、环保农业、农产品加工、生物制药等为主导的产业格局,成为国家重要的农业高新技术成果产业化基地和我国向亚太经合组织开放的10个科技园区之一。特别是6年来示范区的农民收入每年以12%的速度增长,增长速度在全国居于前列。新组建的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走产学研结合之路,生机焕发。科教专家凭借示范区这一科技产业化平台施展才华。他们不再满足于论文发表、成果获奖,开始更多地关注在成果产业化进程中体现科技工作者的价值。学校组建4年来,他们创造了一批如“体细胞克隆羊”“人体干细胞研究”“杂交小麦”等高水平成果,有的已产业化。在校学生已近2万人,是合校时的2.5倍。本科毕业生一次就业率达到93%。每年一度在杨凌举办的农业高新技术成果交易会,已成为受到广大农民和农业工作者欢迎的全国规模最大的农业科技博览交易会。杨凌示范区的实践,对全国的农业发展特别是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业发展具有示范、辐射和带动作用。

  2002年,我们一行再次来到杨凌,同他们研究确定了下一步发展的规划,并提出了以下四个方面的要求。

  第一,杨凌作为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要为我国现代农业和农村经济发展作出示范。面对激烈的国内外市场竞争的新形势,我国农业要发展,农民要增收,就必须对农业和农村经济结构进行战略性调整,走“公司+科技+农户”、拉长产业链的发展道路。这方面,杨凌已有了一些经验,要继续探索,作出示范。要发展现代化的流通产业来带动现代化的农业产业,要以市场为导向,公司为龙头,高新技术为手段,推动传统农业向产业化、现代化、标准化农业的转变。要遵循市场经济规律,把龙头做大做强,拉长农产品科研、生产、加工、销售的产业链。农产品基本上都是入口进肚的东西,要确保其绝对的安全性。只有规模化的生产和现代化的产业链,才能保证食品安全,保持竞争力,引导农民走向国内外市场,现在杨凌有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还要有实力强大的龙头企业,以便营造从田间到餐桌的产业链,把农业的产业链从生产到流通、消费连接起来。这些事可以与区外、省外、国外合作搞。要克服什么都要自己单独干的落后观念,只求所在,不求所有。企业依法经营获利,政府依法监管征税,各有所求,各有所为。我还提到,2001年我来杨凌时,看到速生杨树即使到了很寒冷的12月份叶子仍然很绿,还冒新芽,这在北方是少见的。还有牛胚胎切割移植技术,一个种牛胚胎切割后可分成十多个胚胎,用“借腹怀胎”方法可生出十多头小种牛,而普通繁殖方法,一头牛一年才产一胎。我还说,这次来看到正在研制的苦马豆素,据介绍可以治癌症,如果真能治癌症,对人类的贡献将是很大的。希望大家要以严谨、科学的态度继续研究下去,早出成果,早日实现产业化,进入市场。现在搞绿化,很多地方种草,但我发现草的灌溉需要大量的水,而且有的草不是冬天枯,就是夏天萎。希望杨凌能研究出既耐旱又常青的草,为祖国的绿化事业作出贡献。总之,有了一个好的项目,就要抓住不放,研究开发一干到底,做大做强,推向市场,占领市场。

  水资源匮乏严重制约着我国干旱半干旱地区农业的发展。1995年全国大旱,许多地方连种子都播不下去,大家十分着急。我在干校种过小麦,知道小麦播种、返青、拔节和灌浆时至少要浇四次水。我国北方往往是春旱,种子播不下去或播下去出不了苗,就要绝收。所以,要想办法在小麦播种或出苗时给它浇点水,也许就能渡过春旱的难关。我过去长期是搞汽车的,汽车属于行走机械,所以当时我就想,能否利用拖拉机之类的行走机械装上水箱灌上水,给农作物根部洒水,来解决春旱问题。于是我连夜画成概念草图,并请教了专家,认为这不仅可救急,而且是适合我国节水灌溉的一种好的方式。于是又计算了其节水效果和适应范围,并交给了省里的领导同志,后来又给了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让他们研究是否可用。以色列在节水方面的贡献主要是改变了人们对灌溉的基本理念,即植物的生长并不是水越多越好,而且不同作物需要的水是有定量的,水多了不仅对土壤有害,对作物的生长发育也不利。以色列开发的许多节水装备值得我们借鉴,但必须结合我国的基本国情和各地的实际情况,进行改造和创新。不能简单地认为把“洋”的转化为“土”的就行了。例如,人家用的是钢管,我们改成塑料管,人家用的是硬管,我们改成软管,等等。重要的是需要改变传统的灌溉观念。由于我国地貌地形复杂,农作物品种往往又不固定,固定式的灌溉设施在不少地方往往并不适用,因此还需要发展移动式灌溉或行走式灌溉。在杨凌高效节水设施农业园看到的灌溉方式和我刚才介绍过的差不多,就是采用移动式节水灌溉。在小麦出苗时,用拖拉机带一个水箱,后面安装一个管子,有很多小孔,一走而过,对准作物根部洒水。路宽时可用拖拉机,路窄时可用手扶拖拉机推过去。灌溉也要像小麦收割一样,形成一个装备和服务相结合的产业,创造出有中国特色的节水灌溉装备产业和灌溉服务产业,为解决我国干旱半干旱地区的农业发展问题作出贡献。

  第二,杨凌要为农业科研体制改革作出示范。科研体制改革能够优化配置资源,充分利用现有资源,同时也可以迅速把科技成果转化为现实的生产力。农业科技创新是发展现代农业的根本出路,要从体制改革入手,利用市场机制优化配置、合理利用农业科技资源,从根本上解决科研和生产脱节的问题。这几年,在科技部的领导和推动下,科技管理体制改革取得了历史性的突破,使科技成果得以迅速转化。当然,农业科研体制改革比较难。首先是个观念问题。有些同志认为,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农业科技研究开发的投入,国家应该包下来,还改革什么?经过实践,逐步认识到这样是不行的。对农业科技,国家是要加大投入,但全靠国家投入并不现实,而投入的有效性还得靠农业科技体制改革。目前,改革走出了第一步。尽管迈出这一步很不容易,但是有了示范,就会推动全国农业科技体制改革。希望进一步把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办好,培养更多高水平的农林科技人才和出更多的科技成果。杨凌还要进一步探索建立新的农业科技推广体系,利用“农博会”已经形成的优势,成为对农民培训、发展农业技术和农村经济的职教中心。杨凌示范区的高等院校和科研机构要进一步解放思想、大胆创新,紧紧抓住那些有发展前景和经济效益好的科研项目,集中力量攻关,取得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科研成果,并加速成果转化,尽快推向市场,推动先进生产力的发展,为实现经济欠发达地区的跨越式发展作出积极贡献。

  第三,杨凌要为现代化小城镇建设作出示范。农村城镇化建设究竟怎么搞,这个问题至今没有完全解决。现在有些地方甚至走入了误区,片面地认为城镇化建设就是盖楼。在原来分散的乡村盖楼房,盖农民住宅,想怎么盖就怎么盖,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这将会是很大的灾难。城镇化建设决不能搞成“羊拉屎”,一小摊一小摊的,这样下去将来不可收拾。城镇化建设必须要有很好的规划,有一定的规模。同时也要有必要的基础设施。我看首先还是要把现有的城镇建设好,使它能对周围的农村起到带动、辐射和吸引的作用,而不能“天女散花”,到处铺摊子。杨凌示范区有基础,已初步搞出有中国特色的农村城镇化模式,要进一步完善,为小城镇建设作出示范。

  第四,杨凌要为科技园区和开发区建立新型行政管理体制作出示范。全国办得好的开发区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管理机构精干、高效。机构精干,政府管理透明、公正执法,办事效率就高,投资者就愿意去。在开发区中,天津经济技术开发区一直名列前茅,苏州工业园区也不错。杨凌示范区现在是六局两办,55个人,这很好。如果搞几大班子,一大套机构和一大堆人在那里,效率很低,多头管理、多层管理、交叉管理、暗箱操作等等,我看不但外商不敢来,外地企业也不敢来了。所以,我们要继续探索示范区行政管理的模式。现在国务院法制办正在研究开发区的立法,确立高新科技产业开发区的法律地位。不要让现有的行政体制去干扰示范区,不能硬让它上下对口。如果今天成立几个局,明天成立几个局,几十个局成立起来,开发区的优势就没有了。另外,杨凌示范区建设需要金融的支持。据了解,银行体制不顺,国有商业银行分支机构在杨凌叫区行,隶属咸阳的银行管理,贷款要通过咸阳再报上级银行审批,手续也较烦琐。要请人民银行西安分行报告总行,研究解决办法。杨凌示范区贷款机构管理,不能完全用传统的按行政区域划分的办法管理。总之,要通过上下努力,争取把杨凌搞出个模样来。农民这几年收入增长较快,希望杨凌示范区进一步带领他们走产业化的道路,率先让他们富起来,带动咸阳的农民富起来,进而陕西的农民乃至西北地区的农民富起来。

(科技日报)